姚暹渠边:他走进树林,发现她在烤红薯,于是......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20-02-13 16:53: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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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暹渠

3

一层秋雨一层凉!绵绵的细雨很快就带来了河东大地的冬天,位于中条山北麓的解州中学也迎来了它最为寒冷的季节。呼啸而来的西北风撞向中条山体,掉头向北,劈头盖脸反扑过来,解州正好处于首当其冲的位置。你如果留心就会发现,这里的树很少有长得笔直向上的,好多都是向北倾斜,这自然是风力造就而成。七十年代末,《人民日报》曾刊登过一篇名为《中条山的风》的文章,后来还被收录进全日制小学五年级第十册统编教材中,中条山的风从此名扬神州。

赵洋正是读着这篇文章从小学毕业的,只不过由于盐湖北侧岗地以及姚暹渠的阻挡,龙居一带的风力并不强劲。来到解州上学后,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中条山风的威力。解州中学的宿舍,今年刚刚进行了改造,大通铺的炕面,抹上了一层水泥。这样一来虽然少了尘土,灭了跳蚤,也便于打扫卫生,但到了冬天就不行了。为了安全起见,宿舍里是不允许生炉子的,坚硬的水泥炕面寒冷如冰,学生们的褥子下面大多都垫的是硬纸片、牛皮纸之类,有些家庭条件好的垫的是旧凉席,下面铺一层塑料布防潮。但即使如此,也照样挡不住逼人的寒气,睡在上面,一股股冷气钻过脊梁骨浸心透肺。鉴于此情况,学校推出一项措施,购买了一批床板,每张床板以25块钱的价格采取自愿原则出租给学生。赵洋没有租,25块钱,可是好几个月的菜钱呀!再说哥哥快要结婚了,家里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他不想再给家人增加负担。

教室后面有七八张多余的课桌,平时堆放在墙角。赵洋和同桌王红雷,还有另外两个男生,则把睡窝安在了这个地方。教室里面人多,比起宿舍要暖和得多。他们每天晚上等到下了最后一节自习,教室里学生走的差不多完了的时候,从宿舍里抱来铺盖,把摞起的课桌放下来靠墙一拼,四个人挤在一起,暖暖地睡上一觉。

在教室里睡觉,暖和是暖和,但就是不方便,晚上睡得迟,早上还得早早起。班里有几个女生,不知是在宿舍里冻得待不住,还是爱学习,反正每天早上早早就来教室了,逼得这几个大男生不得不提前起来,抱着铺盖赶紧回宿舍,一路上偷偷摸摸,还怕碰见了学校领导或者政教处的老师。

每天下午活动时间,教室里需要打扫卫生,这个时候,除去值日生,所有的同学都得离开这个唯一暖和的地方,出去找各种活动方式进行热身。好些男同学都去马路南侧的操场上打篮球去了,赵洋不喜欢打篮球,他就选择了跑步。解州中学出了校门往东一二百米就是运城通往古魏国所在地芮城县的公路。路面不是很宽,向南一路上坡直通中条山下。赵洋一般跑到三四里外的水泥厂跟前,然后开始往回返,经过路东的驻运坦克部队军营时,又进去在里面操场的单、双杠上活动一番,这时候全身就能热乎乎的,很是舒服,便开始回学校。

上坡跑比较费劲,通常跑到水泥厂附近身上就发热了,因为怕出汗把穿在里面的衣裤浸湿了,赵洋在返回来的路上,一般是跑跑走走,有时也到路边林地里转转。

一个星期五下午的活动时间,赵洋打扫完教室卫生,照例出了校门往山上跑。这一天天气异常得好,晴空万里,彩霞满天,夕阳余晖正努力地把最后的温暖奉献给大地。风微微地,也没有平时那么烈,一点点的寒意反而让赵洋感觉甚是舒爽,他跑到水泥厂门前便停了下来,开始往回返。路西不远处的庄稼地里一个坍塌的小屋内袅袅升起着一股细烟,正好和西沉的落日连在一起,仿佛一个带线飘浮的大气球。这个季节,在野外点火取暖的人挺多,尤其是放学后的小孩子,不回家去,三三两两地在巷口、地头玩耍,冷了就扯点枯草,抱些玉米杆、棉花柴,点上一堆火,围在一起取暖。这片地里面虽然没剩下什么庄稼,但枯草挺多,旁边还是一片柿树林,要是有些小孩烤完火后没有把火完全弄灭,风一吹,极有可能引发火灾。赵洋决定去看看。

穿过柿树林的时候,赵洋抬头看见光秃秃的柿树枝上,偶尔还挂着几个红澄澄的柿子。这时候的柿子最好吃了,涩味早就被冻没了,软软的,皮却筋筋的,轻轻一吸,冰凉冰凉得甜!赵洋正好口袋里装着塑料袋,他便手脚并用,攀爬上树,摘了好些,以备上晚自习时肚子饿了充饥。下得树来,再往前走,就是小屋了,赵洋绕过残壁断垣来到跟前,看见墙角有一个用砖头垒成的简易灶台,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那里,正往里面添着枯树枝,似乎在烤东西。

姚晓云!

听到有人来的脚步声,姚晓云转身站了起来,看清是他,脸上的表情才不紧张了,原来她是在烤红薯。女生似乎是比男生更不耐冷,姚晓云她们那个宿舍近30个女生,只有五个女生没有租床板,不过有三个女生人家褥子下面垫着厚厚的纸箱片和油布,就只剩她和另一个女生啥都没有。好在有几个女生把自己的床板拼成一大片,说是挤在一起才暖和,硬是让她俩也加入她们的团队,姚晓云心里感谢同学们的好意,只是床板太窄,冬天的被褥又厚,挤在一起暖和倒是暖和,可是翻个身都比较困难。每天活动的时候,她总是路过操场南侧的麦地,从小巷里穿过,来到山脚下的田野里。虽然这里的风要大些,但吹在她身上却有一种轻爽放松的感觉。教室里暖和,但是太闷了,老师讲的好些知识点她都不懂,她又不好意思问老师,问同学吧,问女生怕人家笑话她,问赵洋吧,又怕别人在背后议论他俩。她不知道现在班里的同学是否知道她和赵洋关系密切,每次周六放假她总是跨过铁道,走到车盘村那片滩地的时候,赵洋才从后面赶上来。每次坐上赵洋自行车的后座时,她总是心中“呯呯”乱跳,既怕有熟人看见,默念着快点到自己的村跟前,又贪恋这一温馨的时刻,希望能在这后座上多坐一会。赵洋挺着身子骑着车,结实的后背挡住了她的视线,也挡住了迎面而来的寒风,让她暂时地忘记了前行路上的一切困难。回村的十几里路或过田地,或穿村庄,坑坑洼洼也不太好走,后座架子挺硬,坐的时间长了屁股都有些麻,好几次她都想抓住他肩膀,靠在他背上,挪一挪屁股,但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最后还在抓在后座上,原地动了动。不过赵洋挺细心的,好像感觉到她的不舒服,最近在自行车后座上绑了一层编织袋,再坐上软软的,就好多了。周日下午去学校的时候,她还是靠双脚走,只有带的东西多的时候,才会“凑巧”碰上赵洋,即使这样,他俩也是跨过铁道就分开了,各走各的回到学校。

姚晓云知道赵洋每天下午都往山上跑,赵洋是出了校门就往左拐,沿通往芮城的大路跑,姚晓云则是出了校门向南穿过操场,从巷道里曲折南上。她喜欢在柿树林里闲逛,踩着厚厚软软如地毯般的落叶,看着大大的夕阳从光秃秃的枝丫间一点点坠落,每逢这个时候,她就很想家,很想也如眼前落日余晖一样进入人生迟暮的奶奶,天气这么冷,她的咳嗽老毛病这几天不知怎么样了?还有母亲,她和奶奶身体都不好,父亲一天总是忙着轧花厂的事,十天半月都难回家一次。还有妹妹,前一晌,赵洋周六放星期总是跟随着把她护送到村口,那些初中的男生也渐渐不再纠缠了,但学校里的情况就不知道了,但愿她能静下心来好好学习,不枉费了她那么好的脑瓜……

姚晓云这时候的心绪,就像眼前这山野,看似空旷无际,实际上一切却都是在隐藏着,她就这么随意地走,随意地想,要是太冷了,她就会去那个废弃的小屋里点一堆火,等到火熄灭了,她就开始回学校。她知道赵洋就在附近的大路上跑步,却没有去大路边上逛,她觉得能这样不近不远地感知他就挺好,免得让同学看见了说闲话。今天她过来的比较早,在柿树林边上的田地里竟然发现了两堆被农民遗忘了的红薯,这里的荒草太盛,红薯蔓隐在其中很难被找见,现在草枯黄衰死才显露出来。她用瓦片小心一一刨出,大大小小竟然有9个红薯。这可是个大收获!平时下了晚自习,学生们大都饿了,回到宿舍都找吃的,有去学校小卖部买零食的,有吃自己从家里带来的,姚晓云从家里带的干馍片早早就吃完了,她又舍不得去买零食,每次睡觉前总要和肚子抗争一番。

姚晓云扯了几把枯草,把红薯上的泥土擦拭干净,拿到小屋里,用地上散落的砖头在墙角搭了个简单灶台,把红薯摆放在两片洋铁皮之间,在洋铁皮的上面和下面同时点起火来,这样烤起来红薯就能熟得快些。她在家经常做饭,口袋里习惯装着火柴,做这些也是轻车熟路。她不时用木棍拨动着红薯,免得被烤焦。她太专心了,以至于赵洋到了跟前她才发觉。

姚晓云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赵洋,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赵洋笑了一下,“我只是看见这里冒烟,还以为是哪个调皮捣蛋的小孩在玩火呢。你厉害呀,找了这么多红薯!”

姚晓云灿灿地笑了,“你有口福呗!你一定是闻到红薯香味过来的。”

两人重新蹲了下来,一边聊天一边分工,赵洋负责把火烧旺,姚晓云负责拨转红薯。红薯烤好后,皮黄里白,松松软软,热气腾腾,香味四散,姚晓云抓了一个塞给赵洋,自己也拿了一个吃起来,然后赵洋负责把火灭干净,姚晓云则在屋角的破箱子里找了个塑料袋,把剩下的烤红薯装了起来。赵洋吃完红薯,把自己摘的冻柿子拿出来,正要和姚晓云分享,姚晓云却一把拦住他,说刚吃完红薯是不能吃柿子的,会生结石,肚子疼的。赵洋就把柿子连袋子给了姚晓云,让她明天饿了再吃。

两人收拾停当,就开始往回走,按照来时的路线分开,各走各的。赵洋沿着大道一路北下,抬头远望,暮霭之中,北门滩池水波平如镜,隐隐而现的姚暹渠莽莽苍苍,收回目光往近看,路边高高的麦秸堆上,几个贪玩的小学生还在嬉戏,书包就扔在一边,一条大黄狗也匐卧在软软的麦秸上,安享地享受着落日的余温。看到麦秸堆,赵洋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对,就这么办!”,他兴奋地拍了一下手,撒开脚丫向学校跑去。


星期天下午,姚晓云早早就站到了村口,昨天下午在回家的路上,赵洋要她早点和他一起去学校,却没有说原因。她便在两点钟就把家里收拾好了,妹妹晓雨还在忙着做作业的时候,她就出发了。两点不到半,赵洋骑着自行车就出现在大巷的北口,姚晓云扭过头,开始往南走,出了村一会,赵洋便赶上了她。

赵洋的自行车后座上,捆着厚厚的装化肥用的编织袋,竟然有两叠。姚晓云说:“你这后座上不是已经有了垫子了吗,干嘛还绑这么多编织袋?”

赵洋眨了眨眼睛,“怎么样,编织袋软软的,坐上还是舒服吧?”姚晓云说:“那也用不着绑这么厚吧?耸得这么高,叫我都坐不上去了!”

赵洋神秘一笑,“这编织袋有重要用处,自然不是当垫子坐的。”他把两叠编织袋解下来,让姚晓云抱着,然后载着她,急速向解州骑去。

赵洋载着姚晓云,到了铁道口后没走小路,而是沿着大路经过关帝庙东侧上了南边的后油路。姚晓云正心里纳闷他为啥舍近求远,而且进了解州城都还不和她分开走的时候,赵洋已把她载到城外路边的一块打麦场上。

两人下了车,赵洋把自行车撑好,从姚晓云怀里取过编织袋,在地上铺开,每个竟然都是用六、七个袋子拼接而成,一米半宽,两米多长,像一张大型号的床板,姚晓云一下子明白了。

 赵洋从麦秸堆里专挑细长洁净的拽,姚晓云往编织袋里装,两人配合默契,不多会两个袋子都装好了,姚晓云捏住袋口,赵洋掏出口袋里的钩针和线绳细细密密地一封,丝毫不漏,然后放倒抚平弄匀,像床垫一样,两个摞在一起,平放在自行车上,姚晓云在边上照护着,开始回学校。

正如赵洋计划的那样,两人进入学校时,距离学生返校时间尚早,校园里冷冷清清,空荡荡地没几个人影。两人先到西侧的女生宿舍院里,姚晓云有宿舍钥匙,开了宿舍门,先进去在长炕上靠墙清理出一块地方,赵洋搬了一个垫子进去安放好,然后让姚晓云拿过她的被褥,慢慢在上面整理她自己的铺盖,他则载着另一个垫子回到男生宿舍,三下五除二,把自己被褥下的硬纸片去掉换上麦秸垫子,厚厚鼓鼓的好像席梦思床垫一样,仰八叉躺下去感受一下,绵绵软软,弹性十足,真叫一个舒服。这下,就不用再去教室课桌上和别人挤了。

第二天下午活动时间,赵洋在跑步路上又碰见了姚晓云,姚晓云笑意盈盈地告诉他,全宿舍的女生都在羡慕她的垫子,比起学校出租的生硬冰冷的床板,她那厚软的麦秸垫子简直就是一个温馨的小窝。她顿了顿又说,她还想让赵洋给另外那个也没有租床板的女生也做一个,毕竟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啥都没有了。

赵洋心里感慨这女孩的热心和善良,不假思索地点头答应了,这其实没啥难做的,麦秸多得是,就是要用几个编织袋而已,农村家家户户都有装化肥的编织袋,只不过回家再取就要再等一个星期了,姚晓云便说这一星期她可以和那个女生合用垫子,挤在一块睡,下周日她还能和他一起早早来学校,帮助同学让她心中涌现一种充实感,而这种充实是由她和赵洋共同来完成的,又给她心里增添了无限甜蜜和期待。

4

温软厚实的麦秸垫子很快就发挥出明显的作用。丙寅虎年的第一场雪终于纷纷扬扬地降临了,漫天遍地的雪花白天给学生们带来了嬉戏和欢乐,但晚上却给他们增加了逼人的寒气。自从赵洋有了垫子不在教室睡了以后,没几天王红雷和那两个男生也不睡了,毕竟还是不方便。赵洋便给那个女生做垫子的时候,顺便给好友王红雷也做了一个,那两个男生和他关系不是很好,他也不好意思一直从家里拿编织袋,编织袋虽然家家户户都有,但也都是紧缺货,因为庄稼人需要用编织袋的地方太多啦,收获的小麦、玉米、棉花,废旧的物品等等都要用编织袋来装,甚至下雨了还可以把编织袋做雨披,但既然是同班同学,他又是班长,赵洋还是在把两个新垫子运回学校以后,又专门用绳子绑了一大捆麦秸载回到宿舍,整整齐齐铺到炕上,然后再用硬纸片和报纸之类盖好包严,不敢漏出来,不然学校检查宿舍卫生会扣分的。四个人又睡在一起,虽然没有床板,却比有床板的更要暖和。

周六放星期的时候,地面上的积雪已近半尺来厚,天空中仍飞舞着雪花,但还是挡不住学生们回家的脚步。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青春年华的他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虽然现在比起前些年农村的生活要好多了,大多数学生可以从家里面带来面粉或小麦交到学校灶房,再交些加工费,每顿就能直接吃上热乎乎的馍馍,但课间和晚自习下的时候饿了的话,还得自己从家里带些东西吃,去学校小卖部买东西吃的学生毕竟不多,而且平时吃的菜,从学校灶上买的就更少了。大多数学生都是从家里面自己带菜来的,冬天学生们带的大多是酸萝卜丝、腌韭菜、咸芥疙瘩等等,有人从家里面还能带些土法蒸馏的西红柿酱,那可就是稀罕物了!来学校的时候常常抱怨家长带的多,可是到了学校总是不够吃,往往一到星期四、五,好些学生的菜瓶瓶就底朝天了,从家里带的可吃的东西也被消灭殆尽了,心里就开始作念着赶紧放星期吧。

考虑到雪厚路滑,有些学生家较远,学校12点上完课,便提前把学生放了。老天还算有良心,中午时分雪花零零散散地飘着,时有时无,明显下得小了,学生们归心似箭,午饭也顾不得吃了,收拾东西赶紧回家。除了少数家距学校比较近的男同学照样骑自行车外,大部分学生都选择了步行,他们背着空荡荡的馍馍布袋,嘻嘻哈哈地打闹着,一窝蜂地涌出了校门。

赵洋脚步快,早早地来到铁道边,站在路基上等待姚晓云。路基较高,举目远望,雪野茫茫,混沌难分。人置其中,就如同一大块白色的画布上被谁不小心地洒了一点墨,有一种“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感觉,而东来西去消失在西南天际的南同蒲铁路乌亮的铁轨又仿佛两条穿越时空的极光,一下子把人的心绪牵引到无限悠远。

作为在农村长大的孩子,赵洋喜欢这辽阔的山野,喜欢这种空旷无际的感觉,它展示给人一个偌大的、自由的空间,让人不由得产生一种振翅翱翔的欲望。

“嗨——啊——————-!”赵洋深吸了一口清冽冰冷的空气,仰天拉出了一串长吼。

头皮一凉,一个雪球砸在了脑后,姚晓云笑意盈盈地站在他身后。

“你吼声那么大,把鸟儿都吓飞了!”

赵洋抬眼一扫天空,“哪来的鸟儿?千山早已鸟飞绝,万径尚未人踪灭。”,他指了一下两人踩下的长长脚印,又抬手向南一挥,“不见当年蓑笠翁,茫茫还似旧时雪。”

“啪啪”,姚晓云情不自禁地拍了两下手,“你的文采真的好棒哟,名家的诗信手拈来,还改的这么有意境,就是柳宗元听了,估计也要竖大拇指。” 

赵洋“哈哈”一笑,“好歹咱们也是柳老夫子的老乡呀,如今又在他老家读书,多多少少总要沾一些他老人家的灵气。”

《江雪》一诗作者柳宗元,有说是永济虞乡人,但也有说是解州人,两地距离也不过三四十里,所以不管怎么说,都可以算是老乡。

赵洋背着两人馍馍布袋走在前,姚晓云跟在后,两人说笑着,脚下的路也就不觉得很长了,眼看着姚晓云的村子已经遥遥在望了,姚晓云突然说想让赵洋去她家待会,因为她一会还计划和他去趟龙居中学给妹妹姚晓雨送点馍馍和菜,雪下得这么大,路难走,她不想让妹妹来回往返了。反正今天放的早,时间挺宽松,雪厚难行,走在路上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有个照应些,赵洋没多想就点头答应了。

雪下得小了,村里的每户人家都给自己的门前清扫出一条路来,唯独自家门前还是厚厚的一片白雪,显然父亲姚满财还是没有回来。姚晓云推开院门和赵洋走了进去,看见母亲高淑梅弯着腰正在院子里一下下地清扫着积雪,时不时发出一阵阵咳声。赵洋卸下布袋递给姚晓云,快步走到高淑梅跟前,说:“婶子,让我来扫吧!”

高淑梅直起身子,有些惊疑地看着赵洋,姚晓云把布袋放在窗台上,跑过来扶住母亲说,“妈,这就是我的同学赵洋,我给你说过的。你就让他来扫雪吧,你和我奶吃过饭了吗?你帮我弄些馍馍和菜,我想一会给小雨送去,这么大的雪,她就不来回跑了。”

姚晓云和母亲进屋里忙去了,赵洋把刚才姚晓云母亲用的笤帚放在一边,拿起墙角那把大扫帚,大扫帚虽然有点破旧不堪,但长长的竹枝条扫起来还是比较带劲。晋南一带的农家院子,一般都是4分大小,姚晓云家坐西面东,三间土砖混合的门面房,一间半的北房,再加上一个放杂物的棚厦, 一小间有个大锅灶的饭厦,院后面还积了一堆棉花柴,还有一棵石榴树,剩下的院心也就连2分都不到了。赵洋干起这些活还是比较得心应手的,他把雪扫成堆,用铁锨铲到石榴树下,堆的高得几乎将石榴树干埋了进去,这样既能给石榴树起到保暖作用,又给它准备下充足的水源,但愿它来年结满大大红红的石榴。清扫完院子的雪,赵洋又用扫帚把棉花柴堆上的雪掠掉,免得将来雪化了浸湿棉花柴不好生火,他又抱了几捆棉花柴放进饭厦,以备再下雪好歹有些干柴可以烧。他手脚利索地干着这些,全然没有发觉姚晓云已经站在他身后。

“你真能干!”姚晓云微微笑着,好看的眸子里又蕴藏着深深的歉意,“第一次来我家就让你干这么多活,真太不好意思了……”

“这有啥?”赵洋又抱了一捆柴放进饭厦,回身笑着说,“我在家经常干。这不一活动,全身热乎乎的,挺舒服!”

“行了,不用再抱了,够烧的了。要是没有你,我和我妈还不知道要弄到什么时候呢。看你头上的雪!”姚晓云伸手在赵洋的头发上拨拉了一下,突然间脸有些红了,“你一定饿了吧?走,进屋洗一下,赶紧吃饭吧!”

赵洋随姚晓云进了北屋,里面光线有些暗,但是挺暖和,右侧窗边是一个大炕,三面连墙,看来平时姚晓云姐妹两个随母亲和奶奶都睡在这里,炕边是一个砖垒的泥炉子,上面放着一个铁锅。炕上的奶奶看见赵洋进来,赶紧叫姚晓云母亲从暖瓶里倒热水给赵洋洗手,姚晓云则飞快从铁锅的笼节里取出饭菜。

菜,只有一样,炒鸡蛋,量不是很多,但明显能看出是新炒的;汤,也是鸡蛋面汤,白白的鸡蛋清泛着亮光,姚晓云专门从柜子里取来装白糖的玻璃瓶,给赵洋碗里舀了一大勺白糖。

“很抱歉,这几天下雪,家里实在没有什么菜,对不起只能让你将就了。”姚晓云低声说着,拿过一个板凳陪着赵洋在桌子边坐下,“我妈和奶奶都吃过了,就剩下咱俩了,其实我刚才也吃了些,就主要是你没有吃了。”她看到赵洋有些拘谨,又说,“不过,你可别着急,我陪你慢慢吃。”

赵洋刚进屋和奶奶打招呼时,就看见炕上的小桌子上有一盘黑乎乎的菜,洗完手后就不见了,可能是奶奶把它放到一边了。从三个人都忙碌招呼他的气氛上,赵洋能感觉出来这已是她们全家的最高“礼仪”了。他是有些饿了,平时在学校是12点钟吃饭的,但他没有打算要在这里吃饭,毕竟是第一次来一个女同学的家里,可是碍于姚晓云认真的执着,他又怕一昧地拒绝伤害了她的热情。认识几个月来,他已经清楚她家里的情况,他乐意和她交往,主要是喜欢她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性格,他心甘情愿且竭尽全力去帮助她克服一切困难,让她能够和其他同学一样尽量开心地、快乐地面对生活。

“这就挺好的呀!鸡蛋面汤我最爱喝了,每次我都能喝两大碗。”赵洋坐下来,端起面汤,不太烫,他的确是有些渴了,稍微吹了吹,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姚晓云坐在边上,笑眯眯地又给他盛了一碗,“看把你渴的!慢慢喝,别烫着了,多吃些菜。”起身从笼节里取了两个热馍,掰了半个,夹了一块炒鸡蛋进去,说她想吃辣椒,一会自己夹油泼辣子,把剩下的一个半馍馍和炒鸡蛋往赵洋面前一推,“这个你负责收拾完,热馍馍还有。”

赵洋吃了一个馍,喝了三大碗汤,按他的饭量,足可以再吃一个馍,但他选择了喝汤,正好把锅里的面汤收拾完,也是饱饱的啦。姚晓云让他坐在炕上和奶奶、母亲聊天,自己收拾饭桌,开始洗刷锅碗。

拾掇停当,已是下午3点多,天还是阴沉沉的,雪花似乎又密集了些。姚晓云拿了两顶草帽,和赵洋背上带给妹妹晓雨的馍馍和菜,向奶奶和母亲打了招呼,出了院子,开始向龙居中学出发。

巷里冷冷清清的,难见个人影,通往龙居的大路上,也只有两条机动车碾下的深辙伸向远方,村庄、田野,还有姚暹渠都覆盖在茫无际涯的白雪之下,安静而祥和地冬眠着。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冬季,本来就是农民的闲季,何况又是这么大的雪天。

雪花纷纷扬扬地飞洒着,两人一人一顶草帽,一人一条车辙向前走着。为了安全和速度,赵洋把自己的空馍布袋和给晓雨的馍布袋都一起背在身上,让姚晓云一身轻装,在从姚晓云背上取过馍布袋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两个装菜的罐头瓶子,一个里面满满的是咸菜,另一个一半是咸菜,中间是红辣椒面,上面薄薄的一层就是刚才他吃剩下的炒鸡蛋。

在和姚晓云奶奶、母亲聊天的时候,赵洋瞥见姚晓云把剩下的炒鸡蛋分成两半,一半拨在一个小碗里,放在炕上奶奶身边的小桌子上,另一半估计就装在这里面了,初三的学生需要补充营养呀!一想起那张透射着倔强和忧伤目光的小脸,赵洋就直后悔刚才应该吃半个馍就行了,其实汤挺好喝的,光喝汤也能饱的。

4点多到达龙居中学,正赶上学生放学时候。龙居中学原来是一所高中,前几年才刚刚变为初中,老师都是以前的高中老师,教学质量相当不错,在当地很有名气。这里离赵洋家很近,但赵洋却没有龙居中学上过,因此不熟悉学校,姚晓云就让他在校门口等着,自己背着东西进去找姚晓雨了。

赵洋靠在校门口的一棵杨树上,看着初中生们三五成群地各回其家,虽然往西一里路就是赵洋家的村子,但他现在还不能回,他还要把姚晓云送回去才行。

十来分钟后,姚晓云出来了,妹妹姚晓雨跟在她的后面,赵洋上前接过姚晓云手里提的装空菜瓶的布袋,扭头礼节性地问了姚晓雨一句:“下课啦?”

姚晓雨只是盯着他看,依然没有吭声,稍后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冲他和姐姐摆了摆手,便转身回学校去了。

“哎,这女!现在变得越来越不爱说话了。”姚晓云可能是感觉到妹妹刚才有些失礼,便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呵呵,没事,也许是学习压力有些大吧!”赵洋看着姚晓雨在飞雪中渐走渐远的背影轻轻说道。前些日子周六放星期他来这里护送她回家时,她就是一声不吭,只是看看他,背着书包和馍布袋就大踏步走了,他骑着自行车悠悠地跟在后面,那些准备起哄的男生便三三两两地跟在他后面。他从她的眼神里看不出有任何排斥他的意思,但也看不出有坐他自行车的意思。这么大的姑娘家,谁没有些难猜的心事呢?他能做的就是默默地跟在她后面,直到望见村口等候着的姚晓云。

两人开始往回返。姚晓云说不用赵洋来回送了,这里离他家那么近,让他直接就回去,赵洋却说雪厚路滑,行人又少,还要翻过姚暹渠,她一个人还是让人操心的,还是把她送到村跟前好些。姚晓云便不再坚持了,其实打心底她还是想和赵洋多待一会的。这个时候的气温明显地降低了,大路上经车辆碾压在中午消融的雪开始冻了,又硬又滑不太好走,两人便决定抄小路上姚暹渠,那上面野树密枯草盛,往来人车少,这个时候应该正好走。

登上姚暹渠的南堤,那条熟悉的小路恍若一带银河在两侧的玉树琼枝中蜿蜒前伸,向南而望,绵延起伏的中条山脉全都掩埋在皑皑白雪之下,和平坦开阔的盐池连成一片,“千古中条一池雪”变得名副其实。

“呀,好美呀!”,姚晓云停下脚步,转身环视,不禁喃喃自语。此时此刻,她的心绪就如同眼前这雪野一样,隐藏着千丝万缕的萌动,覆在上面的却是无边茫茫的欣喜,今天所有的事情基本上都照着她的心思下来了,她秀气的脸颊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雪落无声,万籁俱寂,前方一片厚厚的白雪松软如绵,身后两行长长的脚印曲折若线,天地间仿佛就只有她和赵洋两个人,她感到无比的幸福!

5

等到这场大雪消融殆尽的时候,日子已经接近年关。腊月二十三是农历小年,也是哥哥赵海的新婚大喜日子,所以赵洋在腊月二十一期末考试刚考完的当天下午就请假回家了(正常情况是要等各科成绩出来以后,老师们布置好假期作业才能回家)。

家里人已经开始忙活了,明天一早街坊邻居就过来帮忙了,自己家里过事要用的物件都要提前整理出来,摆放有序,赵洋主要工作是负责把四个大水瓮装满水。因为天冷怕冻,村里供应全村人吃水的钢管井早上不放水,只有等下午温度稍高些才放,而且一星期只放一次,谁家过事需要大量用水得提前给专门管水的人打招呼,另外加钱才行。赵洋先把那几个久置不用的水瓮洗刷干净,外壁用抹布擦干,然后就像做床垫那样,找几个编织袋过来,塞进麦秸,摊平,用麻绳围在瓮壁上,这样就可以避免晚上低温冻裂水瓮。

一个大型号汽油桶改装的水箱,赵洋把它放倒在拉拉车(小平车)上固定好,一个人就出门拉水了。村里的水房在大队部跟前,离他家并不远。他到了那里,撑好车子,刚开始放水,就听见有人叫他。

赵洋回过头,看见叶运平和一个姑娘相跟着正往这边走来。叶运平是哥哥好朋友,哥哥结婚他肯定是要过来的,只是这个姑娘赵洋没见过,不是运平的妹妹俊萍,但赵洋立即猜到了。

“运平哥,你怎么才过来呢?这是不是也是我的新嫂子呀?”

叶运平没想到赵洋张口来这么一句,他看了姑娘一下,似乎在征求她的意见,那姑娘却白了他一眼,扯住他的衣袖,看着赵洋说道:“你就是赵海的弟弟洋洋吧?我叫耿小芹,和运平还有你哥都是一个厂子的。”

耿小芹和叶运平之间的事,两人之间早已是捅破窗户纸了,腊月十五厂里就停工放假了,今天叶运平借赵海要结婚之际,把耿小芹接过来,先到自己家坐了会,因为是第一次来,他也不知道耿小芹到底对自己家的情况是否满意,心里还有些七上八下的。

耿小芹呢,停工后在家帮哥哥嫂子清理家务,准备过年的东西,干了几天也就没事了,年轻的姑娘家在家哪能坐得住,这不趁这个机会就跑出来了,大家在一起上班都几个月了,相处得挺好,赵海结婚自然是要过来随礼贺喜的,顺便也了解一下结婚的整个套数细节,父母不在了,虽然哥嫂也为她操心,但耿小芹是个有主见的姑娘,尽管她没有念过多少书,可是她的婚事她要自己做主。

赵洋把水箱接满,关了水房的阀门,他在前面拉,叶运平在后面推(其实平路拉着也不费劲,叶运平就是稍微护着),耿小芹跟随着。到了家里,赵洋就让他俩去哥哥的婚房里了,水车他一个人能拉得了。

结婚当天天气晴朗,天蓝云白,虽然早上冷些,但太阳一出来,温度立马回升了,赵洋甚至都觉得自己有些出汗了,家里多年了第一次过这么大的事儿,一向勤快的他自然是闲不住。洋鼓洋号,唢呐铙钹,吹吹打打中,新媳妇王燕就迎回到了赵海家里;人来人往,热闹喧嚷,忙忙碌碌间,几天来的张结便落下了帷幕。腊月里天黑得早,太阳一偏西寒气就上来了,吃罢午饭,客人们就陆续开始各回各家,赵洋父母、哥哥、嫂子便站到大门口送别亲朋,而赵洋则和帮忙的邻居们开始收拾桌椅板凳、锅碗盘碟,借来的餐具要尽可能腾出来,清洗后归还人家,因为快过年了,家家户户都要用的。赵洋便找些干净塑料袋子,分散给收拾馍馍菜肴的婶婶嫂子们,让她们挑拣些肉菜打包带回去,这几年生活条件虽然能好些了,不用再吃玉米发糕和高粱馍馍了,但肉菜还是不常有的。他自己也拿了几个袋子,分别装了四个大鸡腿和一碗酥肉,包实扎紧,放在炉窑里面,让它一直热着,他计划把这些送给姚晓云的妹妹姚晓雨,按照常规,初三要等到腊月二十五才能放寒假。那天那碗炒鸡蛋的事一直印在他的脑海里,要不是因为他,带给姚晓雨的另一个菜瓶里就可以多装些炒鸡蛋。她现在是初三学生,学习任务重,需要补充营养。

看着家里主要的地方收拾得差不多了,太阳摇摇晃晃眼看就要坠下西天,赵洋从炉窑里取出东西,装在一个布袋里,骑上自行车直奔龙居中学。不出他所料,现在正是活动时间,快吃晚饭了,赵洋便停到马路边,拦了一个女学生让她去叫姚晓雨。

赵洋看见姚晓雨有些迟迟疑疑地走过来,看清了他才加快了脚步。赵洋取出装菜的布袋递给姚晓雨,说:“我们学校每学期末餐厅都有一次中午免费聚餐,改善一下生活。这是你姐姐的,她没吃,让我捎给你的。来得有些晚,不好意思!”

解州中学每学期末餐厅给学生有一次免费午餐是真的,而且就是在今天中午聚餐也是真的,因为下午高一、二学生就放假了。但赵洋他没想到的是姚晓云把学校餐厅的肉菜拿回来带给了奶奶,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一个多小时前姚晓云才刚到这里看望过妹妹,他这样说只是想让姚晓雨接受的心安理得一些,不会因为是他送的而觉得难为情。

果然姚晓雨惊讶地扬了一下眉毛,她怔怔地看了赵洋好许,默默地接了过去,布袋热热的,正好暖手。她咬了一下下唇,终于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

“不用客气!”

这姑娘和她姐姐不一样,姚晓云的目光总是柔和的,像广袤的天空中一朵悠悠飘荡的云朵,而姚晓雨的目光却是犀利的,像一道电,即使是在善意地看他,也仿佛是要审视他的心思,她的声音里带有一点磁性的沙哑,透着一股淡淡的忧伤。除去第一次见面在姚暹渠上她抱回酸枣布袋时含泪而笑外,接触过这么好几次了,再没有见她白皙秀丽的面庞上绽放过灿烂,她那超越年龄的深邃让赵洋有一种谎言要被揭穿的感觉。于是他赶忙摇了摇手,说自己家里还有事(不过家里的确还没有收拾完),让姚晓雨赶紧回教室去,便调转车头,飞也似地走了。

姚晓雨站在原地,目送赵洋消失在校门口,才转过身,慢慢地走向教室。

6

姚满财也是一大早就起来了,他昨晚一夜没睡好,满脑子都在思考着李旭林的话。

轧花厂停工放假以后,就留下他和门房老张轮流值班守夜。昨夜是他值班,天擦黑的时候,他正准备吃饭,李旭林骑着他那辆幸福250“嘟嘟嘟”地闯了进来。

一进值班室,李旭林就把桌子上姚满财刚弄的酸白菜扔到了一边,让他从灶房另取了几个盘子,然后从一个黑色塑料袋里哗哗地倒出了几样菜:一盘油炸花生米,一盘素拼,一盘凉拌猪头肉,一只五香鸡,还有两瓶56°红星二锅头。

李旭林翻找出两个茶杯,胡乱洗了洗,给他和姚满财一人倒了一杯酒。姚满财出去把工厂大门锁好,又给房里的铁炉上添了一块蜂窝煤,然后在李旭林的对面坐了下来。

“姚哥,这几个月你辛苦啦!”李旭林端起酒杯,“眼看着一年又到头啦,兄弟我终于能有时间在这里坐下来和你好好谝谝。今夜,在这荒郊野外,没有人能打扰咱俩,咱弟兄俩喝酒吃肉,一醉方休!来,这杯兄弟敬你。”头一仰,一杯酒就倒进了肚里。

“哪里哪里,辛苦啥?都是应该的。”姚满财赶紧端起杯子小抿了一口,“我酒量不行,咱们慢慢喝,你吃点菜。”

姚满财以前在生产队干会计的时候,也时不时跟队长在公社的食堂里吃喝过,他清楚红星二锅头酒甘烈醇厚,后劲大,何况这还是56°,千万不能猛喝。

几杯酒下肚,李旭林话就多起来了,不过这家伙头脑仍然清醒,他开始和姚满财谈论起今年厂子的经营情况和明年的一些打算。

李旭林虽然没有念过多少年的书,但社会本身就是所很好的学校,它能教给人们许多实用的东西。经过这些年在社会上的摸爬滚打,姚满财感到这家伙不光是能说会道,而且也富有头脑。他不仅知道1979年12月在北京召开的全国棉花生产会议,掀起了全国种植棉花的热潮,而且还清楚近几年国家调整棉花生产布局,提出的“南方稳定,北方发展”的指导方针。“要发家,种棉花”,种棉花带给老百姓的经济效益明显要比种小麦、玉米之类的粮食作物要好得多。

两人吃着喝着聊着,李旭林说,根据目前这个形势估计,国家在农业方面的改革和支持力度会进一步加大,运城地区种植棉花的面积也会继续增多,棉花加工这个行业应该前景更广阔。明年他想把这个轧花厂规模再扩大些,还计划在边上再投资一个榨油厂,因为今年没有这套加工设备,成吨成吨的棉籽从他这里让别人拉走,眼看着从自家门前经过的钞票最后落到了别人的腰包里,他心有不甘呀!

这不元旦已经过啦,金融系统的年终对账也早结束啦,新一轮放款又开始啦,李旭林决定继续贷款,前几天他在乡政府门口碰见了乡农行营业部主任王秉禄,这个王主任一边和他拍胸脯,称兄道弟,一边却闪烁其词,说什么个人贷款有限额,最早都要等到正月完了以后才能放贷啦等等。他知道这个家伙葫芦里卖的是啥药,今天他过来找姚满财,就是想和他商量两人合伙办这个榨油厂,他贷上5万块钱,由他担保,姚满财贷上3万块钱,他再从其他地方倒腾些钱,过了正月十六,就在轧花厂的边上建榨油厂,还是他跑外,姚满财主内,年终结算,六四分成。

送走李旭林,已是深夜11点多,这家伙虽然喝得满脸通红,但被外面的寒气一激,看上去还是很清醒的,跨上他的幸福250“嘟嘟嘟”就走了。姚满财从里面锁了厂门,拿了手电筒,牵着看门的大黑狗,绕着厂子巡查了一遍,然后回到值班室,把两人吃剩的东西收拾了,躺在床上,开始静静盘算李旭林的计划。

接手管理这个轧花厂几个月来,除去工人工资和其他开支,姚满财估算了一下,纯利润接近5万块钱,这的确是相当诱人的。其实他也是一个心存“壮志”的人呀,回想这几年,自己也是不停地折腾,但是缺乏资本,而且运气不好,到现在却是欠人一屁股债。在农村的传统意识里,无债一身轻,宁可自己过得辛苦些,都不愿意背账,但其实这几年发家致富腰包鼓起来的人,大多数都是依靠过国家为了推动农村经济的发展每年划拨的低息贷款。“借鸡下蛋,靠钱生钱”的道理对于具有高小文化、干过会计的姚满财来说,还是明白的,只是家中上有老、下有小,投资难免有风险,3万块钱对他目前来讲,需要他不吃不喝干上15年呀,而且后半年是轧花厂、榨油厂的旺季,开过年生意肯定要大打折扣的。可是,可是李旭林的分析绝对是有道理的,照着如今的形势这样发展,自己的投资一年基本上就能拿回来了,以后就都是赚的啦。想想这几年家里的拮据,被人当面催债的窘状,又想想李旭林骑着摩托车飞驰而过的风光,姚满财辗转反侧,久久不能成眠。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在这寒意料峭却又春意萌动的夜晚,在农村经济改革之风吹拂的神州大地上,难以入睡的又岂止是姚满财一个人?姚满财他是绝对不会想到,就在他反反复复进行思想斗争的这个时间里,中共中央关于新的一年农村经济政策出台了。

1987年1月22日,农历丙寅年腊月二十三,就是青年农民赵海结婚的大喜日子,也是中年农民姚满财做出重大决定的这一天,中共中央政治局通过了中发(1987)5号文件——《把农村改革引向深入》,其中好些内容与姚满财、李旭林息息相关:

“……

(四)经济形式。适应生产和市场的要求,形成了灵活多样的新的经济组合。双层经营、承包经营、租赁经营、合伙经营、股份制经营、不同所有制间的联合经营等,体现了生产资料所有权和使用权既统一又分离、不同所有制交叉融合的趋向。全民所有制经济进行了初步改革,合作经济正在完善。个体和私人企业有一定发展。农村经济将形成以公有制为主导,多种经济成分、多种经营形式并存的格局。

(五)宏观调节。国家开始着重利用价格、税收、信贷、法规等手段调节农村经济的运行,使之符合国家计划指导要求。

今后,随着有关条件的变化,将转入持续协调发展的阶段。各级政府、各个部门,都应当从全局出发,从调动广大农民积极性出发,为农村经济创造新的发展条件。一刻也不能忽视农村经济的增长,一刻也不能忽视为农民增加收入开辟来源。

棉花、麻类、糖料等大宗的工业原料,应尽可能做好产购销相互衔接。除由国家定购外可在计划指导下,由加工企业在产地与农民联合经营,也可以由工厂自采,与农民订立供销合同,一方面提出对农产品原料数量和质量的要求,一方面给农民提供必要的生产服务,在互助互利的基础上,为企业创立稳定的原料生产基地,逐步减少国家统一收购和统一调拨。

要支持农民组织起来进入流通。目前农村已出现了一批农民联合购销组织,其中,有乡、村合作组织兴办的农工商公司或多种经营服务公司,有同行业的专业合作社或协会,也有个体商贩、专业运销户自愿组成的联合商社等。必须看到,农民组织起来进入流通,完善自我服务,开展同各方面的对话,反映了农村商品经济发展的客观要求和必然趋势,今后还会更多地涌现出来,各有关部门均应给予热情支持和帮助。

要进一步稳定土地承包关系。只要承包户按合同经营,在规定的承包期内不要变动,合同期满后.农户仍可连续承包。已经形成一定规模、实现了集约经营并切实增产的,可以根据承包者的要求,签定更长期的承包合同。

目前大量涌现的是农户之间组成的小型经济联合体。它们的经营形式不同,联合的办法不同,但都是发展商品生产的一种尝试,应当给以鼓励。凡履行登记、符合条件的,要在税收、信贷上给以适当优惠。

几年来,农村私人企业有了一定程度的发展。事实表明,它做为社会主义经济结构的一种补充形式,对于实现资金、技术、劳力的结合,尽快形成社会生产力,对于多方面提供就业机会,对于促进经营人才的成长,都是有利的。

……”

当然,当时的姚满财是不可能知道这些的,但是,他在黎明时刻作出的重大决定,却正好与这项伟大的政策不谋而合。

和赵洋全家人一样,东方才隐隐发白,姚满财就起床了。天气好得很,晨曦透过窗户,早早就映亮了房间。姚满财整理好床铺,出去又在全厂巡查了一番,顺便活动了一下胳膊腿。他深深地做了几下呼吸,清冽的空气将昨晚残留的酒劲驱逐殆尽,他觉得头脑是格外得清醒。

回到屋内,洗漱完毕,姚满财把蜂窝煤炉子封好,又对着镜子理理头发,整整衣领,然后坐到桌子边,等候李旭林的到来。

他决定和李旭林合作,今天去见乡农行营业部主任王秉禄。

快10点的时候,李旭林才过来。这家伙精神饱满,看来昨晚睡得不错。他一进屋,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扔到床上,对姚满财说:“这是1000块钱,你找个信封装好,今天中午咱们去金井的昌隆饭店,在饭桌上你趁喝多之前把这塞给王秉禄,我就不相信这王八蛋不松口。”  

姚满财一看,全是崭新的十元,还是连号的,他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赶紧找了个崭新的信封,装到自己新买的黑色人造革包里,拉紧拉锁。               

锁好值班室门,又把大黑狗的铁链解开,让它能自由活动,姚满财这才把工厂大门上锁,坐上李旭林的摩托车。他俩先跨上姚暹渠小路往东去赵海家,姚满财找见礼房给两人上了礼,然后李旭林载着他,又一路向西直奔金井街口的昌隆饭店。

编辑:晓萍  审核:车俊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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